莲花落

刚进大学那会儿，踌躇满志，满心希望自己可以在大学里兴风作浪一番，然后潇洒地向学弟学妹们挥手告别，留下一段传奇让他们追忆。可是，清醒而残忍的事实告诉我，我那点小道行完全行不通，放眼整个校园，道行比我深的人俯拾即是。有时我挺纳闷，原来和我一样不起眼的人到了大学里，摇身一变，就又妖娆，又妩媚，你说青虫变蝴蝶也没这么快吧。
    唐是我在大学四年里最好的朋友。空闲时，我们爱坐在堪称学校一景的亭子里，看云淡风清，消磨大段大段的时光。现在想来，当时的我们居然那么奢侈。然后，唐就会跟我讲她家乡接连千里的荷塘，我兴致勃勃地问她，是不是荷叶层层叠叠，遮住了在水中嬉戏的小鱼，是不是粉嫩的荷花热烈奔放地绽开，是不是，我想不出来了，因为这些都是我从电视上看来的。她说整个夏季，最让人心动的就是看荷花一枝一枝地从含苞待放到露出整张笑脸，你会觉得原来生命可以如此生机勃勃。仰面躺在小船里，顺水流过一层层荷叶，或伸手摘下莲蓬，剥出如玉的莲子放入口中，一阵清甜会让你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呢。
    从此，我的每个梦中，都有一片生机盎然的荷塘，中间泊一叶扁舟，里面躺着我和他，那时的我，嘴角也一定弯起了满足的弧度。天蓝蓝，水悠悠，“莲花过人头”，然后心里小小的幸福越来越多，满满的溢了出来，我就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后来，梦就醒了，我依然躺在硬硬的木板床上。
    我对唐说，将来一定要去你家，带上照相机，在那片荷塘里拍很多的照片，然后给这些照片取很多好听的名字，什么“轻解罗裳，独上兰舟”，什么“低头弄莲子，莲子清如水”，什么“点水蜻蜓款款飞”，这时，唐就不停地点头，说好啊，好啊。
    这个五一，我和唐一起去了她家，见到了那一片魂牵梦萦的荷塘。可惜，我去的不是时候，这时的荷塘里只漂浮着一些巴掌大的嫩叶。心里有些遗憾，但仍是坐在木船里，想象我已身处姹紫嫣红的夏天，可是我什么都没感觉到。唐看着我失望的脸说，你暑假过来吧，你梦中的景色暑假里会全部展现在你眼前的。
    看了那么多的书，听了那么多的歌，都说青春是残酷而甜美的，可我只感到平和，一路静静地走过花季，穿过雨季，除了爱情给予我小小的伤害外，我身边并没有发生任何亲情或是友情的不幸，我想我是幸福的，我不明白，为什么青春非得那么残酷呢，平平淡淡地度过这段时期不也很好吗？抑或是我太大而化之？唐说那是因为你依然相信这个世界，相信人性的美好，用那么隐忍的心态去面对生活的压力，所以烦恼在你的生活面前不值一提。
    婕对我说，年轻时，一定要把自己想做的事全做了，人不会因没有做成的事后悔，只会为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后悔。我想，她的话是有道理的，可是，太久的远离，让我对这个尘世有了生疏感，我在一片复杂的人际关系面前，手足无措，无能为力。
    我对她们每个人说，我要考研，我要去北京，我要圆我的梦，她们都说可以的可以的，只要努力，没有什么不可能。尽管我知道北京的沙尘暴很严重，尽管我知道一旦踏上北京那块土地，我就是孑然一身了。可是，人不是从出生开始就是人生地不熟的嘛，慢慢总会培养起来的，我这样安慰自己。
    我想我是放弃南京那段古城墙了。以前，我在电话里跟他絮絮地说，我想去南京，想在夕阳落山，雾霭沉沉的时候和他手牵手走在那段城墙上，看最后一丝霞光被黑暗吞噬，看鸟儿扑楞着翅膀寻找回家的路，恍然静随时光流转，幻想着我们可以一直走到地老天荒。
    不知不觉，已是大三了，心里还很诧异，怎么才军训完就要找工作了。心也渐渐地老了，周末在学校的露天舞会上，周围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洋溢着兴奋，激情。我和唐看着，相视而笑，笑容里有羡慕，也有惆怅。我们的棱角已经被现实磨平，那种青春的激情与抱负也离我们越来越远。而他们，正激情舞动的他们，还有毫不褪色的梦想，还有搏击长空的渴望。
    尽管现在课很多，我依然去学了吉他。不为别的，只因有个夜晚，偶然听到有人轻轻拨弦的温柔，原本坚硬的心蓦地柔软起来，在那个静寂的夜里，空气中多了一份无法言说的温情，多少让我有些感动。宿舍楼外就是琴房，天天看到有人在里面弹唱。可是，我不喜欢那么喧嚷的氛围，我只希望能安安静静地转轴拨弦三两声。多数时候，我仍是偏安一隅，听听音乐，写写心情。我想，这样小资的生活快要结束了吧，以后我就会投身到考研的洪流中，既已抗争，成败不必在我。
    暑假里，我还是没能去成唐家。唐给我打来电话，说荷花开了，一枝枝欣喜地从水里伸出，荷叶已经长疯了，把整片荷塘都遮住了，鱼儿在水中嬉戏，将叶梗撞得左右摇晃，然后她说你怎么不来呢，这么美的景色，你不来，我也没心情看了。我心底流过一阵阵的感动，我说你帮我多瞅两眼吧，现在，我可以感觉到那爿昂扬的生命力。真的，每天清晨醒来，四周似乎还流淌着清莲的香气。
    一瓣莲花轻轻地从枝头脱落，旋转着落到水面，伴着流水一路歌唱向前，心里掠过成长的疼痛。蓦然回首，我们都已经站在夏天的尾巴上，一切的一切，终于在这个夏天划下句点。